很多人在今天的命运，掌握在1995年。

1995年，微软发布了Windows 95，把中国的互联网技术一夜打回到解放前。在巨变之中，老一辈的人失去阵地，新人上位。

1995年，31岁的张朝阳衣锦还乡，出任美国ISI公司驻中国首席代表。同样是31岁的马云，开发了中国黄页。24岁的丁磊，辞去了浙江电信局的工作，一个人跑到更南方的中国加入了美国Sybase公司。另一个24岁的人是马化腾，1995年他第一次接触到了ICQ软件，QQ帝国从此窥见端倪。

链家董事长、贝壳创始人左晖

还有一个24岁的人，叫左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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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晖和张朝阳是老乡，出生在带有奇怪气质的陕西西安附近，这个地方盛产直击灵魂的歌声，却没啥生长企业家的土壤。

在当代，陕西有4个“社会人”比较著名，张维迎、冯仑、张朝阳、左晖。

张维迎、冯仑都生在1959年，同在1979年考入同一所学校：西北大学。1964年的张朝阳和1971年的左晖，则有另一条共同的路：从西安考进了北京。

左晖的大学专业是计算机，但终究没能进入对口专业。1992年毕业的时候，他被分配到北京郊区的一个厂房。没多久，他就辞职了。

因为那里根本不是北京，跟26年后的今天一样，许多带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北京，实际上却被现实阻隔在不限外地车牌的远郊，距离真正的北京隔着15站地铁的距离——接受安排，就注定被时代所牺牲。

1995年，张朝阳回国，马化腾们在互联网界崭露头角，左晖却从中关村离开，远离互联网，转身跨进了保险行业，成立了一家叫“北京天持商贸中心”的公司，把他的第一桶金都投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。

左晖转行是因为1995年6月30日，国家颁布了第一代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》，上海、北京、广州开放保险业试点，保险巨头们和刚进来的国外保险公司都需要代理来推广市场。

做保险代理，让左晖有了人生第一个500万，从1995年到2000年的5年间财富增长了100倍。

不过，保险业是资本的游戏，国家对资本市场的风险容忍度极低，政策窗口期基本只有3-5年，互金市场也是这个道理。

2000年，保监会以主持人的身份开了一场大会，台下坐的是各家保险公司的头子，大家很快达成了“共识”，全员签了一份《中国保险行业公约》，开始扫荡游击队、培育正规军。当时的保监会主席马永伟说，这样有利于“提高社会对公众对保险的认识和信任”。

在保监会“建立公正、合理、平等的保险市场竞争新秩序”之前，左晖又像5年前离开互联网那样，彻底撤出了保险行业——左晖说，他不善于和政府打交道——一个规范的行业不太适合生长。

但第一次创业，左晖收获了一条比500万更重要的法则：一条“左晖式创业”路径。这条路有两个特点：一是有政策窗口期，二是从业人员素质足够低。前者意味着市场有红利，后者意味着市场监管不多以及服务缺失。

左晖据此得出一条致胜经验：“保险公司的从业人员素质不是很高，他们不可能对同行、细节了解得那么详细。如果我想比他们做得更好的话，就只有比他们更钻、更精。然后我们做到了。” 后来，在链家的大会上，他对经纪人说了几乎一样的话。

2000年8月的一天，左晖坐在北京军博门前的台阶上等着天亮，门后摆放着他赌博的筹码——“房地产个人购房房展会”。“天亮了，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”——此后的三十年间，地产中介行业都得记住一个叫“左晖”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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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二手房领域，政府至少给左晖留下了三倍于保险业的弱监管窗口期，加上2007年左晖押宝式赌博，吃掉中大恒基萎缩之后留下的大部分市场，链家得以做大、站稳。

之后，“狠”起来的左晖冒着经纪人流失率100%的风险，推出“真房源”巩固了自己的阵地，中介们的战争就再也没有回到同一平面。左晖看得到时代走向和将来的钱，对手们却舍不得眼前的钱。

左晖曾经说过，他已经不把其他的中介当作对手。2010年之后再无对手的左晖，将在2018年正面对上姚劲波。

姚劲波比左晖小5岁，在左晖去挣自己的第一个500万的时候，姚劲波还在备战高考。但，互联网界的人，走的路要比地产和保险的人快。

在左晖坐在军事博物馆门前的一个月之后，他现在的对手姚劲波在另一个领域登上舞台。

2000年9月，姚劲波创办不到半年的易域网被万网收购，拿到了他的第一桶金。三年之后，姚劲波又做了第二个公司：58同城，卡住了链家们的上游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，链家要为此付出一大笔费用。

那时候，比左晖大三个月的周鸿祎还没有说出他的名言：“成王败寇的文化让中国出不来乔布斯。”姚劲波和左晖还看不到彼此会成为对手，但是姚老板提前丢下一句：“‘剩者为王’的大戏即将上演。”

这对如今的对手，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敌人：假房源。

2005年，58同城成立的同时，左晖买了他的第一套房子。他说，“我34岁，在北京买了第一套房子。当时被骗了很多次。”差劲的体验成了左晖做真房源的动力。

姚劲波也有一个自己的房产故事：1999年夏天，他从学校毕业，第一次租房时中介收了他一千块钱中介费，带他看了一套房子后就再也没理他。

正是由于对中介的不信任，才让房产成为58最重要的业务之一。这种不信任普遍存在于二手房业务的链条中，让58和链家们之间的合作非常不愉快。

链家的现任CEO彭永东也有一个相似的买房故事。彭永东说，他要换房的时候，在安居客上筛选了几套房子，结果找过去问的时候发现全是假的。

在彭永东的故事中，批评的对象开始直接显现，它就是58同城。

彭永东买房的时间是2013年，从2005年到2013年八年时间里，58同城被塑造称一个除了长大之外没有本质改变的形象。它的端口价格越来越高，和中介之间的战争越来越多，姚劲波的攻击性越来越强。

它们彼此认为对方带有原罪，只不过58集团的方式是拉东家打西家，姚劲波并不想进入自己不擅长的领域，也担心像搜房网一样被中介们群殴。

姚劲波喜欢稻盛和夫的《活法》，信奉“主动追求的东西才可能到手”。对于对手，58同城的策略是用广告淹死他们。58同城一年花3-5个亿打全品类广告，如果不是正好碰上上市的节点，直接就把赶集网砸死了。

但《活法》还建议要“敬天爱人”。58集团做房产业务的时候挖过链家的人，后来房产做大，这个人不再合适，姚劲波还是给了他一个VP的头衔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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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左晖有更大的野心。

从2014年开始，他把链家总部的一半多位置给了非地产出身的人，开始讲不同的故事。

2010年之后的链家一直在努力摆脱原罪，“真房源”一招险棋让链家甩掉了“黑中介”的帽子，华丽转身成为了“打假斗士”。链家也因此在中原地产之后扛起了大旗。

实际上，58的原罪也是中介们输入的。

58就像一个二手房界的淘宝，眼看着掏了钱的中介经纪人发了一堆假信息上来，中介公司的老板们又喊着58太假了。姚老板一脸无奈。但是，他控制不了这些戏精们，有钱没文化的人太难管了。

不过，姚劲波干不成的事，必然会有人去干。房地产将是最后一拨正在完成消费者向线上迁徙的行业，如果链家不做，会有别的人来做，那个人可能是竞争对手，也可能是政府，但对链家都没有好处。

从链家网到贝壳找房，左晖已经等了4年。这一次，左晖没有冒然行动，他吸取了早年在中关村的教训，等着第一波冒头的人来“教育消费者”。随后，爱屋吉屋、房多多们跳出来成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。

之后的两年，战场并没有熄火。2017年有着“近年来最平静的市场，但在我们眼中，却孕育着巨大的变革。”左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正和他的高管们正在紧张准备贝壳找房。

彭永东说，：“这个行业是缺条路的”。地产中介行业，前10年是香港派代表着先进，但香港人太守规矩，而且港派二代们比他们的父辈更加保守，接下来的10年，港派逐渐失去阵地，进入内+外+互联网的乱战，到现在是链家领路的时候了。

贝壳找房就是那条未来之路。至少左晖这么觉得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。链家内部反对的声音和外部一样强烈，链家的经纪人也很不解：现在我们买58的端口费，未来买贝壳的端口费，除了我们变成了“散兵”，还有什么不同？

在贝壳发起的这次“海洋大战”没有波及的地方，也人心惶惶，左晖名声所过之处，同行们都把他视为对手。

唐山的一家中介说，“我们不愿意加入贝壳与贝壳共享房源。一旦加入贝壳共享数据，肯定竞争不过链家。”

中介们明面上给贝壳找房扣上“裁判、运动员一体”的不道德帽子，暗地里在寻找链家ACN（Agent Cooperation Network 经纪合作网络 ）体系的漏洞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在“成王败寇”的商场上，道德的屏障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，打破ACN体系，挖掉链家的墙角才能赢下战局。

现在，左晖能讲得最好得故事依旧是七年前推出的“真房源”，他想讲的第二个故事是“合作”。

ACN体系就是一个合作的故事，不过以前它只是在链家内部讲，贝壳找房要把它讲到链家外部，讲一个和淘宝、Uber类似的故事，在这个故事里，每一家中介门店就像Uber系统中的一辆车，平台负责收集信息，技术负责派单，经纪人负责接客，最后大家一起分钱。

最不愿意听这个故事的当然是各家出租车公司。究竟是裁判员，还是运动员，并不是核心，司机、乘客最担心的都是同一个问题：如何收钱、分钱，会不会被黑。

表面上看，大家都是从公平角度出发，实际上都已经默默站了边。左晖的对手们，时时不忘提醒人们链家的原罪：北京中介史上最大的一单差价是链家制造的，最高的中介费是链家保持的，他们干过的事，链家都干过，而且干得更“漂亮”。

有些人盼着左晖失败，有些人等着机会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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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1010公里外的合肥，一个链家的经纪人正在思考他下一份工作能换到哪个行业。

链家小伙：你觉得链家未来有发展么？

铲爷：链家在体系上做得好，管控也好一些。

链家小伙：从自身角度看，我们做的事情和别人真的差不多，除了在房源端做得好之外，别的差距不大。

铲爷：你自己最大的困惑在哪？

链家小伙：工资太低（坏笑表情）。真的低。

铲爷：大家都说留不住有经验的经纪人，又都觉得经纪人很重要。

链家小伙：总觉得这个行业在中国地位太低，不像一些发达国家，房产经纪人和律师一个级别的。我知道在日本这一行做得很好，房主都是求着中介卖房子的。

铲爷：这个问题，老左（左晖）他们也一下子解决不了。

链家小伙：老左现在不管事了。

铲爷：你们自己觉得链家、我爱我家、麦田，哪个好？

链家小伙：我爱我家中介费才收1.5，链家3.5。

铲爷：合肥入驻贝壳的多么？

链家小伙：合肥目前没看到有入驻贝壳的，这一波搞不好能把链家搞废掉。

铲爷：仗才开始打。合肥除了链家，还有哪家大？

链家小伙：地头蛇辉达，在合肥干了十几年了，链家干不过。

铲爷：你们店的流失率高么？

链家小伙：90%以上吧。

链家的自己人也看不懂为什么左晖要主动制造这么多敌人。明明一手好牌，却主动把一个已经赚钱的企业推进一条高风险的轨道。难道左晖的好战就和孙宏斌的激进一样，改不了吗？

迷茫的链家人应该不曾记得，左晖曾经说过一句话，“链家如果想在中原之后扛起行业大旗，的确要做一个和中原不是一个时代的企业。”

在这个时代，左晖的赢面更大一些。

因为链家有一条哲学：群体利益至上。当你满足了大部分经纪人的利益，你就是这个行业的大旗。

链家中介费不打折，是为了减少经纪人之间的恶性竞争，让内部合作网络变得更稳固；推真房源，是为了把经纪人从第三方的流量泥潭中拉出来，少被人掐脖子，一致对外；推贝壳找房则是一个更宏大的想法：联合世界所有中介兄弟，不打价格战，不被互联网平台或者政府切断产业链，所有兄弟安心地挣钱。

贝壳找房是把合作网络平台化，背后则是左晖的雄心：再造中介行业的供应链。左晖把它称为，“我们发起的新经纪将会代表这个时代……我们的使命和宿命必将是团结产业中所有积极的力量”。

和左晖同年生的马化腾给这个时代创业者的警告说，

“做别人做不了的事。”

他还说过，“一个新的互联网时代即将到来。这将是一个……平台崛起的时代。”

在左晖看到的时代，今天还在的对手们有一半都会消亡。

我们经常会忽略，人类的记忆只比猫长一点。很多人已经不记得，去年12月，姚劲波做东的一场饭局中，左晖还是座上宾，两人中间只隔着知乎周源、极客公园张鹏，左晖的校友程维也在。

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，1971年，左晖出生的时候，姚劲波的老家湖南还背着建成模范工业省的指示，中原地产施永青所在的香港仍在实行一夫多妻制。1971年4月，美国乒乓球队访问中国，打开中美关系的大门。

所有的事情，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它们的铺垫。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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