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关于江苏省常州市,有一篇有趣的文章,似乎很多人看过。文章从本外币存款年末的下降,常州个别楼盘的降价以及写手两个本地朋友证词,三个方面论证常州出了问题。这里不讨论写手的楼市背景,写作目的。唯独文章后发引起的各类评论引起了笔者的注意,因而引发了笔者的一些思考。
那么首先评价一个城市的好坏,需要对比的标的。这里既然那篇文章的作者经常推送南通昆山的楼市文章,本文就以南通和常州来做一些对比,进而讨论一下笔者关心的问题——市县的概念目前是混乱不堪。
评论一:常州GDP逐年下滑,不如当年,被南通超过,在江苏位列第五,可以说苏锡无常。评论二:常州人口少。
这个评论的内容似乎人所共知,不容置喙的。问一百个人,一百人都会这么回答。那么笔者今天就专门讨论一把。众所周知,GDP是国内生产总值,是衡量一个地方经济实力的基本概念。有了GDP,才能延伸出其他各项数据,才使得这些数据有据可行。GDP是一个简单的数字,同时又是个复杂的概念。于是,就从最评论本身着手,来看看问题在哪。
首先,一个观点认为,常州被南通超高,似乎是这几年的事。苏锡无常也是一个缓慢但又坚定不移的过程。从GDP看,常州在走下坡路。于是带着这个疑问,笔者查阅了1983年行政区划定型后的数据表。
笔者没有找到1990年之前的发展数据、不过一方面,苏南模式既然90年代是黄金时期,所有的既有概念都认为,90年代的苏南地区包括常州GDP一定高于苏北地区;另一方面,90年后增速可以略推出83-90这一段时间。总体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:
这一时期常州应该从来没有在GDP上超过南通。
那南通GDP猛涨,这几年超过常州的言论又是哪里来的呢?为了更好地论述问题,笔者再对表格进行一个对比。
可以看出,从1990-2017,常州GDP总值的增长倍数位列江苏第二,全国总排名也从40上升到28。
也就是说,无论是纵向的自我比较,还是横向的全国比较,常州这20多年来一直在稳步提升,甚至可以说大有进步。
那常州衰退一说,又是从何谈起呢?毕竟从国内生产总值对比可以看出,常州与无锡还有南通的差距不仅没有扩大,反而缩小了。
拿南通来说,常州在1990年的时候GDP只相当于南通的73%,而到了2017年,常州GDP已经是南通的85%。
再看看,90年代到甚至2005年,常州都和盐城在总量上半斤八两,但作为一个江苏人,试问这个时期两地真实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?
南通明明在GDP总量从来都是碾压常州,又何来“常州总量这几年又被南通超过”一说?
是GDP在胡说八道,还是人的真实感官有误?很多人在这个时候会简单概括一句,因为常州人均GDP比它们高,所以才好。当然,人均GDP是个判定要素,一般来说,人均GDP越高,代表这个地区单位效率越高,能侧面反映出发达。但是人均GDP跟GDP一样是个粗暴的概念,很容易出现我们经常说的莫名其妙,比如上海人均GDP还不如江苏一些城市。在2017年,上海人均GDP为124606元,而太仓的人均却GDP为17.42万元。于是,能说上海不如太仓发达么?所以这只是个参考因素,是个在比较时候,如果两者在其他方面差别不大(产业结构,人口规模等等),才能用来进行重要参考的因素,如果区别很大,参考价值并不高。那么,如何看待两个城市才能得出一个相对正确的有效结论呢?这里就要引入一个概念:
市县概念。
看一张同样2018年江苏统计年鉴的图,我们再慢慢说:
回到之前,虽然在经济总量上常州至今超过南通,甚至并未与盐城来开绝对差距(个别年份还落后于盐城),但是另一方面讲,常州市本身也从未被二者超越。这是什么意思呢?
为了能够更好的阐明后续问题?这里通过几个点来诠释。
一、地区还是城市?
江苏自1983年行政区划以来(实际上全国范围内同样在前后时期)进入了一个比较明确又比较模糊的时期。明确在于,纷繁复杂的城市区划终于尘埃落定;模糊在于,城市的概念被放大,以市的名义,却有地区的内含。
这是一张南通全图
这是卫星地图下的南通
南通市中心心到启东市中心的直线距离接近80公里,中间建成区毫不相连
南通市中心到海安市中心接近70公里,中间建成区毫不相连
上海市中心到苏州市中心不过70多公里,但建成区通过昆山市的连接已经几乎相连
上图是这个卫星图很好的诠释了一点:以直辖市上海的能级,以昆山市作为中国第一县级市的能级,以苏州工业园区的能级,三者合一,尚不能完全相连。以南通市和启东市、海安市的能级,这三者之间永远也只能是“两地”,形成不了一个城市的局面,事实上,它们中间确实是永远无法填平的空白地带,无论怎么进行土地指标的置换都一样。所以,包括南通在内的很多苏中苏北城市,与其说是一个城市,不如说是一群城市的松散组合,所以,地级市南通可以看作唤作南通市主导的“南通地区”更为合适。
从融合的角度上来说,常州和母县武进(2002年4月撤市设区),无锡和母县锡山(2000年12月撤市设区,拆分为锡山区和惠山区以及后来再拆分的部分如今的滨湖区、部分如今的新吴区)已经完全融合形成了一个城市。不仅常州无锡,苏州和其母县吴县市(2000年12月撤市设区,拆分成吴中区、相城区以及后来划出的新区、苏州工业园区),南京和其母县江宁市(2000年12月撤市设区)都已经形成一个城市整体。一般的城市市区都是在长期的历史演变中由母县析出,进而析分成城区、近郊和县。后来逐步市、县分置,县慢慢发展又有了新的县中心并继承原有名。所以撤市设区第一步,也是最合理的一步就是合并母县。因为母县无论是经济。文化,人流都和市区高度融合。这里可以看到南通和其母县通州市(2009年撤市设区)也在进行融合,但由于并区较晚,加上两个城市能级都不够,虽然距离如此之近,南通和通州之间仍然有地图上很明显空白地带。
无锡与原锡山市完全相连
常州与原武进市完全相连
南通与通州之间的真空地带非常明显,两者几乎独立
作为母县,距离如此之近,融合近10年尚且如此,想要跟六七十公里外的海安,启东(其实除了海门外,其他地区内城市离南通都是实质意义的其他城市)称为一个城市,不是难如登天,根本是毫无可能。当然这样的情况不仅仅出现在南通身上。只要不是母县,整个代管体制内都是这种情况。即便高度融合,县级市强市本级也强的苏南地区,无锡与江阴、苏州与张家港的融合都是难上加难,但好歹有融合的可能性。
苏南地区市县融合可能性大大高于苏中苏北地区
进一步延伸。地级市市本级想并区代管县级市,这是个众所周知的道理。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?对外都已经宣传一个城市了,县的数据都会叠给地级市的市本级,为什么还非得要并区呢?
打个比方吧,现在有两户人家,都是年收入百万的家庭,但是家庭构成不同。甲家一共三口,丈夫甲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;乙家就复杂多了,除了担任主家的乙一家数口外,还和兄弟姐妹们住在一起。两家对外宣称甲乙,内里却很大的不同。这同样的一百万,甲跟妻子还有儿子可以随意挥霍,这里的一家人一般不会说两家话。但乙这100万是自己家庭和兄弟姐妹们共同加起来的结果,乙自己其实才30多万,那他想做60万的事,就只能跟兄弟姐妹们借(为了自己钱难借,为了家这个集体钱好借,但是如果兄弟姐妹们自己都缺钱,你为了谁都不行),一句话,钱不由己。代管县级市就是兄弟姐妹,名义上的一家实质上两家;区就是妻子子女,真正意义上的一家。
问题又来了,既然很多县并区无望,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呢?原因很简单:外人不知道啊。大众看到的就是这个整体,并把这个整体的功劳和全部叠到了市本级的身上。拿乙来说,虽然它这个家庭本身只有30多万的收入,但是外人都认为它们家有百万的收入。
一方面这样的叠加,使得县级市隐姓埋名,把自己的各项数据(人口、国民生产总值、财政收入)都叠给了地级市市本级。比如说人口,都说南通有700多万人口,但是在南通市生活的人,何时看到过这样的人口,实际上就是典型的把县人口叠加给市,南通市和南通地区概念混淆的结果。于是在启东生活的100多万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,飞到了80公里以外的南通市里。
另一方面说,叠加有时会给城市带来好处,又时又会带来混乱。同样是南通的例子。众所周知,南通是人口净流入城市。但是其实这个概念是有问题的,也很让南通人烦恼。因为实际上南通市本身根本没有流出人口。
可以看到,南通市本身外来人口有20多万
南通是苏中苏北最有活力的城市,人口净流入和净流出代表着一个地方的总体吸引力,所以无论怎么想,南通市人口本身不可能外流。事实也是,根据2014年江苏省统计年鉴,南通市本级常住人口大于户籍人口20万,也就是说,这20万完全来自于南通市以外。
然而在南通地区人口统计里,南通又是近40万的人口净流出。于是这一加一减,答案很快就出来了。实际上流出的根本不是南通市,而是南通地区的其他城市。这么看来,代管数据叠加对苏中北地区真是有好有坏,有苦难言,不过总体上利大于弊!
县级市被地级市市本级代言,相对弱势的县级市甚至毫无存在感,发展的成就被套用,
就好像发一篇自己写的论文,却因为种种原因只做了第三第四作者。地级市市本级套用县级市数据,对外来招商引资进一步做大自身,对内又可以强化中心城市地位,让县级市人口资金等资源流入市本级。赚得盆满钵满。也正是因为县市概念模糊的问题,光看一个城市地区本身的GDP总量,结合现实就会得出很多奇怪的结论。比如明明都是一个经济总量城市,为什么城市真实水平差这么多?明明都是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,为什么人流量差这么多?
关于这个代言,一个有趣的例子是,大学时代的朋友听说南通有个金砖酒店很出名,想去看看,一次去南通公干,问了南通的朋友,却不知哪有“金黄色砖头一样的酒店”。于是百度查找,再高德地图,发现竟然在60多公里外的海安,还是另一个城市。
现在再回头看看几个关键时期的数据表
这是2000年江苏统计年鉴,常州合并武进之前各市区人口比较。可以看出常州的人口在江苏属于中上。这里是户籍人口不是常住人口,当时还没有统计常住人口的概念。常住人口=户籍人口+/-流动人口,苏南城市是人口净流入城市,所以常住人口多于户籍人口,而苏中苏北地区是人口流出城市,一般常住人口小于户籍人口。注:这里徐州市本级人口突出,源于1993年,徐州调整市、县行政区划。将母县铜山县的9个乡及矿区的4个街道办事处划为贾汪区管辖;将铜山县的拾屯乡和夹河乡的火花、群英2个村划为矿区管辖。而此时的苏南还没有合并母县。
(题外话,XX市区这个称谓其实应该更换。称为XX市区,等于是说县级市都是非市区,然而现在能称为县级市的都有自己的市中心、市区,又何来非市区一说呢?也更不可能是你市本级的农村。因此,建议统一为市本级。)
这是当年全地区国内生产总值
这是当年市本级国内生产总值
然后再看下2013以后年的各项数据,此时江苏排名靠前的城市基本完成行政区划调整,合并了自己的母县。这里要插一段是:苏南地区的母县是早就已经形成事实上的融合的一个城市,而苏中苏北一带属于提前划并,但合并母县是城市完整的象征(等于是把过去析出的城区、郊区和母县重新合并),所以中央政府对合并母县的态度,相对于合并代管县级市要求明显要松的多。比如无锡合并的锡山市实力强劲,是当年的华夏第一县无锡县的后身,但因为是母县。而合并弱的多的宜兴就难如登天,至今未能如愿。同样常州和南通能合并总量远胜自己的武进通州,也是类似的原因。
细心的人可以发现,苏南的宁苏锡常都是在差不多前后一两年完成母县合并的。
常州合并金坛前人口在江苏排第四位
常州GDP在江苏位列第四,与无锡一步之遥
2015年合并金坛,市本级人口增加56万
2015年合并金坛,2017年金坛贡献700亿。
再看看看常州真的如以讹传讹那样,经济很差吗?我们看到可以从1990年以来,无论是并母县武进前还是并武进后,常州各项指标在江苏都稳居前列。从之前图表也得出结论,横向看来,
常州地区总体从1990年的全国排名40位,上升到2017的28位。
而常州发展到今天常州的经济在这十多年里不仅没有退步,而且一直在快速进步。
而就常州市本身而言,融城区排名达到23位。可以说是地级市里最好的经济体之一。
人口方面,常州常住人口总数稳居江苏前三,也就是说,常年在常州工作生活消费的人口总数在江苏位列第三。
一个大范围地区有1000万人口,却只有200万人口选择在这个中心城市生活,那所谓800万潜在人流是没有太大意义的,尤其是对一般地级市是没有太多意义的。
这倒逼着靠县级市叠数据的城市更加借数据拼命宣传自己,以增加中心城市向心力。
当然,统计数据并不仅仅人口和GDP总量这两项,但话又说回来了,现在的社会不就以这两项为基础来产生城市感官的吗?
所以不要再说常州不好怎么样云云了,或许常州今年比起往年是有降速,但无论怎么降,它都是江苏最好的城市之一,也是全国最好的地级市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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